其實在好多中國人的心里，怕鬼，說到底還是怕人。鬼雖厲害，傳說兇殘吃人，但鬼卻實在不是陽間之物，人無邪心便不會遇到；而人，你越不想見，越得見著，而且天天見，年年見，最后怕入脊髓，寧愿早死見了鬼。這一點，人和鬼一樣駭人，然而大多人都有這樣的戾氣，但鬼還有無辜的可能。

　　老家在山里頭。偏僻遙遠，打了石漿的大馬路只修到村口，村口設在山口。從村口進山，離我家還有幾百米的山路。就幾百米，看不見村子，被山樹擋得嚴嚴實實；也看不見路，最寬處也不過半米，修在崖上，也被長著倒刺的灌木遮住，有時看不見，一走，一腿血。這種山路在中國農村多得是，白天看著蔥翠，深有意境，晚上看著瘆人，寥寥可怕。更何況村子里人人害怕鬼神，各門戶門檐上都掛了一面鏡子，說是照妖鏡，但不照妖的時候，反而把人照的心虛。

　　彎彎曲曲一道道，得跟著村子老人的步伐。

　　傍晚無話，只是和村里的鄰居們、親戚們打了招呼寒暄片刻。回到屋子，無人相與臥談，倒頭就睡。可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眠。

　　窗外起風了，微微涼涼，我雙手在黑暗里摸索著，從床腳拉來一條單子，蓋住了身子，仔細再觀瞧，我還在側屋里，不在堂上。可能做了噩夢。四周，除了發霉味，就只有泥土香了；窗戶上沒有裝玻璃，只是兩層紗網，白天見是深綠色，晚上月亮一出，竟近似透明，看不出顏色了。透過紗網外瞧，院子里像被人點了穴，只聞滿地“素素”，不見“落葉黃花”。隱約看到院子對面的另一側屋，墻面沒有砌水泥，也沒有刷白粉，土黃的顏色像是從地里挖出來的古董。風不知不覺中悄悄變大，看著土墻面仿佛覺得有些搖搖晃晃，仔細揉了眼再看，“轟”，墻塌了。

高三:扶蘇

　　中國人一直很忌諱這個詞——喪事。仿佛它預示著兇兆，預示著不祥，有了此二字，就會招來人自以為的污穢之物；反而，要是說“喜事”，就是祥瑞，就是大喜，由此二字，便能引來財神爺、富貴神、好運氣……

　　記得早些年，當時改革開放雖已幾十年，但還未進入深水期，諸多問題沒有浮露。當時的社會里，信什么的都有，鬼神作為傳統一說尤為盛行，人們心里還有千年來的陰影，還有點怯和忌憚。每到清明，中元，甚至各種節日，基本上家家戶戶還是要燒點東西。當然，那時種類單一，無非金山銀山，不像現在的香車美女燒成堆，還有的干脆燒個房地產。有人不燒心里是愧疚，有人不燒心里是害怕。記得那一年，香火味頗旺的一年，一個夏天，我回到老家。

　　路是彎的，山是深的，崖是淺的，唯一遺憾，原來是“涯”，如今水干了，一道渠像是從山上橫切下來，嵌入山的血肉里面，似乎是一條龍失了足，一頭扎進山下亂石崗。不過，雖是干渠，卻也有用，一是家家的廁所有了天然下水道，而是村里可以肆無忌憚的開辦養豬場了。

　　到村口時剛入黃昏，斜陽還算正經，進村后，滿天的月色就有模樣了。村子在山腰，前是溝，后是山，東邊一條路下村口，西邊一道坡上菜地和墳地。我家在最西頭。背依山挖個窯洞，窯洞前蓋座堂，擺上桌椅，添了床鋪，這就是我的曾祖們在這里創的業，起的家。現在看上去似乎破敗了一點，不通電水，滿屋子發霉味，晚上月亮一照，滿院曾經光榮的蘋果樹，現在只落得一地的蘋果，發起微微白光，乍一看，竟像是天上掉下來無數人的白眼。

　　夜靜的嚇人，只剩蟬鳴，嘰嘰喳喳，喳喳嘰嘰，嘰嘰喳喳……窗外“颯颯”，夏風刮得像秋風，又像是有個巨人一直在向山里面吹氣。我想起小時候上山，露水未落，一不小心在草叢里看見了蛇，沒有小說里寫的花花綠綠，一身黑，蜷成水管模樣，只不過兩只眼睛發亮。我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雜草窸窣，昏昏沉沉。一口氣跑回了家，一把推開堂門，呼呼喘著粗氣。太陽正高，拿著光劍像一個守衛的騎士，一束束微妙的長條透過玻璃天窗伸到地磚上，點點斑駁，條條相復。突然，天色大變，陰云壓低，整個房屋的氣色都陰暗了，我一驚，床上盤著一條黑蛇！

　　第二天一早，出門看時，墻好好的，沒有絲毫異樣，然而一旁，另一堵墻，當初好像是用來堵口子的，倒了。一塊塊磚，一摞摞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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