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生活就是這樣，總是對一些大起大落無動于衷，卻被那些偶或飄來的，帶著淡淡清香的信箋感動得淚眼婆娑。

　　母親的父親，也就是外公，村上出了名的大善人。誰家缺錢，誰家病人沒人照顧，抑或誰家鬧矛盾了，這些消息一傳到他耳中，就統統成了“自家”的。外婆時常抱怨他整天人不在，腰包還往外掏。他笑笑：“腰包太鼓肚子脹，至于人嘛，心嘛，還不是在你們娘兒倆身上！”

　　“吁，那點錢還不夠啊，林玲他爹染上這么個病……”父親掐滅了煙，一縷煙灰落在那本泛黃的日歷上——三月初二。

　　“你要去哪兒？”母親喊住她，她一笑：“有人過生日，買禮物去！”父親猛地咳了咳，撣了撣日歷上的煙灰，定睛凝視，驀然，他的心無法安寧，它在那里跳躍著，顫抖著，為這無法預知，卻確實來臨的一切所興奮不已，難以自持。他從里屋探出頭來：“別亂花錢了！”女兒答道：“那可不行！”就小跑出了門。

　　父親抿了一口酒，女兒扒了一口飯，餐桌上突然安靜下來。她像殘春，被最后一朵花掩去了笑靨，煙雨迷茫，她望著父親，疲憊的身軀停止了一春的搖曳，辛勞的微笑淺擱在花兒嘴角。

　　腳步聲近了，她急忙把小狗塞進書包。母親那時小小的心里已經有了決定。

　　“那很美好。”

　　“……沒有慈善，金山再高也會垮掉，地位再高也會掉下來，權力再大也不會持久。慈善不只是現在一些很流行的大牌明星搞個什么基金會，一下子捐個幾十萬，幾百萬，”父親頓了頓，想到連2500元都湊不齊的自己，思緒凌亂地結成一張網，越網越緊，直達心臟，一陣隱隱作痛之后，方才罷休，“簡單點，就是把錢分著花，把愛無限地傳，讓老百姓們都過上吃飽穿足的日子。”

　　昏黃的電燈無力地照著沉寂的房間。在威嚴的父親面前，那只憨態可掬的小狗顯得十分可笑。父女倆什么也沒說，抱在一起笑成了一團。誰也不知道誰在思索著這只小狗的主人應該是誰，誰也不知道誰又在發愁著一個遙遠的數字。

　　另一頭，父親正擔憂著林家的困境，村上七拼八湊，才2000元，還有500元才湊齊手術費……不過想起昨夜的生日，雖然總感覺怪怪的，但這是女兒省下生活費第一次給自己買的生日禮物，他感到欣慰不已。一大早，他將2000元疊好，生滿老繭的手撥通了林玲家的電話：“玲啊，叔到你家去一趟，留扇門啊……”

　　“爸，你去林玲家？”

　　“幫我把這個給林玲，好嗎？”她很疲倦，更不敢去面對。

　　林阿姨，母親，外公，至今提到這件事，都醍醐灌頂。每一份情，每一個人都是一首歌，當千帆過盡，塵埃落定，它依然在我的心中淺吟低唱。這如夢亦如幻的東西，至善至美，詮釋了一個神圣的字眼——慈善

初一:金穎敏

　　這是母親的故事。

　　的確，正像那個周五，寶貝女兒照例大包小兜從寄宿學校回到了家，父親照例將桌上的魚骨與咸菜搬到櫥柜中，在餐桌上擺上一盤紅燒花鰱。

　　“同學們，下周一是我們班林玲同學的生日，她的爸爸情況不太好，大家也看到了，林玲整天悶悶不樂，想必無意關注自己的生日。所以同學們都出點力，買點禮物讓林玲感受到大家的溫暖，振作起來……”趁林玲不在老師對大家說的話在女兒心里回響。她摸摸口袋，嘿，還有幾張毛票——她知道父親一直樸素節儉，所以總是省著花生活費。

　　禮物買回來，豐盛的飯菜也全都擺上了桌，像以往每個周末一樣，凈是女兒愛吃的東西，一向不輕易沾酒的父親拿出了一瓶紅葡萄酒，還對女兒開玩笑道：“閨女，喝點紅糖水。”女兒一邊躲一邊說：“老爸，今天開酒戒了，離過年還遠呢，你可說這酒要留到過年喝呀！”“你這孩子，你爸高興就讓他喝吧！今天你回來恰好趕上你爸的生日。”母親隨口插上一句。

　　桌上的大魚大肉沒被動過幾口，女兒癡癡地盯著日歷，擺弄著那只繡花布狗，歲月如流成枯枝，日月如梭韶華逝，她忍心看到父親空歡喜一場嗎？那溝壑的皺紋一揪一揪擰著她的心。它像白酒，辛辣而熱烈，讓人醉在其中;它像咖啡，苦澀而醇香，容易讓人為之振奮;它像茶，平淡而親切，讓人自然清新;它像篝火，給人溫暖去卻令人生畏，容易讓人激奮自己——父愛。可是林玲，她才是應該擁有這只小狗的人，她經歷了生命的痛楚，命運的多舛，難道還應該承受人性的蒼涼嗎？林玲需要一片慈善之心，讓明媚的日光充滿她的雙眸。

　　“爸爸，有一種東西叫做慈善。”

　　“嗯，對。那，那，小時候，你經常和媽媽吵架，媽媽說，咱家那么窮都是因為，慈善。”女兒有些語無倫次。

　　父親一周不見又多了幾根血絲的眼睛環顧房間，使她不安，方才還沉浸在對只有小學文化的父親能說出這么一番話的敬佩之情中，下一秒的現實，仿佛施了魔法，乖乖地讓她把手伸進了書包。

　　這份將錯就錯的禮物并沒有讓父親起疑：女兒童稚天真，就讓這一份可愛的禮物讓他們的父女情誼天長地久吧！而女兒卻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午夜12點的鐘聲敲響，是新的一天，父親明明白白地又老了一歲。她爬起來打開燈，零點一刻，光淡淡，夜沉沉，黑悠悠，風颼颼，月光從窗外香樟葉片的縫隙灑落，她仿佛看到了林玲收到禮物，與自己四目交錯的瞬間，相視一笑，沒有聲音，沒有語言，只有燦若夏花的笑容。她寫了一封信，含蓄地寫了沒有送禮物的原因，詳細地寫了與林玲的情誼以及對她美好的祝愿——她知道該隱瞞些什么，又該傾訴些什么。一直寫到了凌晨五點，她才罷筆，那封信很長很長，發表出來，稿費估計都能頂上那只小狗了，她想著，把信塞到了枕頭底下。

　　女兒一宿沒睡。

　　“嗯。”

　　“當然……”女兒一溜煙兒回房了。父親這時想到了林玲。那個女孩，前路風雨飄搖，巷外有萬里未知的路在等著，灰暗的小屋里，氤氳著，壓抑的孤獨，獨自一人的孤獨，只有黑夜能明白……他輕輕將那只小狗揣在懷里，連著那封折得只有小拇指大小的信，還有2000元錢，漸行漸遠……

　　后記：禮物兜兜轉轉，回到同一個最終的地點，人有多少的路口兜兜轉轉，很多人迷路了，他不懂慈善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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